【宝黛初见】千呼万唤始出来,似曾相识缘如梦

摘要: 黛玉第一眼看到宝玉时,便大吃一惊,她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宝玉第一眼看到黛玉时,则是笑着说:“这个妺妺我曾见过的。”一个是心里暗想,一个是口中笑说。

11-07 23:10 首页 红楼梦学刊


作者 潘学军      

每读《红楼梦》时,我常常赞赏曹雪芹笔下那些富有诗性意蕴的描写。比如,在第三回中写到“宝黛初会”的情景时,宝黛两人的对话就富有诗意的含蓄和隽永:

黛玉第一眼看到宝玉时,便大吃一惊,她的心里是这样想的:“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而宝玉第一眼看到黛玉时,则是笑着说:“这个妺妺我曾见过的。”

一个是心里暗想,一个是口中笑说。一想一说,此真是神来之笔。

 “宝黛初会”,是《红楼梦》两个最主要的人物出场的重头戏,瞬间的相会,已为宝黛的命运结局拘定于心领神会的短暂一会。它在《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发展中,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同时为“木石前盟”的爱情悲剧定下了基调,使得宝黛的爱情悲歌成为感人永恒的绝响。

 一、曹雪芹为写好“宝黛初会”:层层皴染,一路写来

曹雪芹为了写好“宝黛初会”,他不是一步到位地写两个人相会,而是设置悬念和期待,用先抑后扬的手法,把宝玉与黛玉“藏”得好好的,然后,在读者的热切期待中,一下子才会全新亮相。

一是,以“还泪”之说,把宝玉和黛玉的前身神话,为“木石前盟”的悲剧奠定了基础。这是第一笔皴染。

曹雪芹在第一回中写到,黛玉是西方灵河岸上的一株绛珠仙草,宝玉则是赤瑕宫里的神瑛侍者。绛珠仙草因受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而得以修成个女体,为了报答神瑛侍者的恩德,于是到警幻那里去“挂了号”,要到尘世中去为人,用一生的眼泪来偿还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即“还泪”。因有“还泪”的仙缘,两人才因前缘得以相识。从此奠定了“木石前盟”的情感基础。因此,此姻缘是超于现实物质和欲望之上的,有神化的圣洁和诗化的灵性,与污浊的现实格格不入。正因此,也奠定了它的悲剧基础。

二是,从远写来,未写贾家却先写林家,借贾雨村和冷子兴之口“说”黛玉和宝玉。这是对两人的概写和侧写。这是第二笔皴染。

在宝玉与黛玉没有见面之前,曹雪芹先从远到近写来,未写贾家而先写林家。在第二回中,曹雪芹借黛玉的老师贾雨村和冷子兴之口,先是雨村“说”林家和他的学生林黛玉。林黛玉生于钟鼎和书香之家,母亲贾敏刚去世,她“身体又极怯弱”多病。其父林如海无意再娶,又无暇照管黛玉,只好由她的老师贾雨村带进贾府。通过贾雨村一“说”,使我们对黛玉的认识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为写好“宝黛初会”作铺垫。

然后,又通过冷子兴之口“说”贾宝玉,先“说”贾宝玉的家世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然后“说”贾宝玉出生时,口中衔着一块五色晶莹的美玉。其父贾政为试他将来的志向安排了一次“抓周”,结果他什么都不抓,只取了一些脂粉钗环,因此其父说他将定是个“色鬼”了。宝玉平日间又得到祖母的溺爱,聪明乖觉却又淘气异常,并且常说像“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样的怪话。这为写好第三回“宝黛初会”作铺垫。

在第二回中的这些通过别人之口“说”的描写,都是概写和侧写,而宝玉和黛玉两个人物并没有真正出场和露面。这样的描写把读者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宝黛这两个人物,真正的面目是什么样的呢?

三是,在第三回中写黛玉进贾府,为宝玉与黛玉初会拉开了序幕。然而,曹雪芹却先抑后扬,在读者的千呼万唤中,宝玉与黛玉才真正登场。这是第三笔皴染。

在第三回中写黛玉进贾府后,首先见到的不是宝玉,而是贾母、邢王二夫人、迎探惜“三春”。之后,曹雪芹还是把宝玉“藏”起来不正面写,而是通过他的母亲王夫人口中说他今日到庙里还愿去了,还没有回来。至此,还不让宝玉与黛玉见面,而是又通过其母王夫人在黛玉面前对宝玉“说”一番。王夫人在黛玉面前“说”宝玉是“混世魔王”和“孽根祸胎”,且憨顽不爱读书,专爱在姐妹堆里厮混。要黛玉见面时,不要去“沾惹”他。黛玉听王夫人一“说”,又想起之前在家时曾听母亲也“说”到宝玉,两“说”一对照,在黛玉心中已隐隐有一个宝玉的“影子”了。曹雪芹的“狡猾”之笔是,不先写黛玉眼中的宝玉,而是写黛玉心中的宝玉,使黛玉与读者一样,急着要见宝玉,看个究竟。但是,曹雪芹又把笔岔开,不立即写两人见面。这是写宝黛即将初会时的第一次皴染。

接着,曹雪芹写黛玉在贾母处吃饭用茶。期间,曹雪芹借写黛玉吃饭、吃茶时的情景,以写黛玉的心机。然后,又写贾母问黛玉读书事,为接下来的宝玉与黛玉初会时,宝玉问黛玉读书事并给黛玉起“颦颦”表字作皴染。这是写宝黛即将初会时的第二次皴染。

在经过以上三笔的皴染后,接下来曹雪芹就要写“宝黛初会”时的精彩而惊人的场面。

二、 曹雪芹写“宝黛初会”时:从宝黛两人眼中互“看”来写

曹雪芹写“宝黛初会”时,视角很独特,是通过宝玉和黛玉两人的互相对“看”来完成的。

其一,曹雪芹先从黛玉眼中“看”来写宝玉。曹雪芹从黛玉眼中“看”来写宝玉,主要是写宝玉外在的“形”与“态”。

在黛玉正与贾母对话时,突然间,丫环说:“宝玉来了!”听到丫环的报告声时,接着一阵脚步声从院外响起,黛玉正疑惑间,不知宝玉是个什么样的“惫懒人物”,瞬间立即进来一位轻年公子:

头上带着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袍……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到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黛玉一看一惊一想,在还没有来及细细打谅,宝玉转身又出去了,不一会,又转身回来,黛玉一看,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了小辫……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

从以上黛玉眼中两次“看”来写宝玉的笔墨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在写“宝黛初会”时,写黛玉眼中的宝玉,有两个侧重点:即写宝玉的“形”与“态”。

一是写黛玉眼中宝玉的“形”。这个“形”主要是写宝玉的外貌和穿着,借此以衬托他作为富家公子的气派。

曹雪芹写宝玉的穿戴是用繁笔和实笔,即不厌其繁地细细勾勒,如数家珍,一样一样写来。这种笔法,正如写凤姐出场时一样,在外貌穿着上,大肆地进行浓墨重彩的渲染,而且色彩鲜艳明快。在利用色彩语言时,曹雪芹使用了红色的语言描写,把一个朝气逢勃、顽劣活泼的富家公子描画得栩栩如生。这样,使得初次见到宝玉的黛玉,眼睛一亮,便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时,集中笔力来描写宝玉,如摄影中的聚焦镜头一样,突然间把镜头从远拉到近,且如一次摄影镜头的“特写”一样,把宝玉的形象刻画得纤毫毕现,在艺术审美的效果上起到强化的作用。难怪黛玉看后,心中一惊,对宝玉的印象觉得眼熟且好像在哪里见到的一般。

二是写黛玉眼中宝玉的“态”。这个“态”主要是写宝玉的情态,写明了他作为情种的万般神态,即多情善悟。而且,曹雪芹写宝玉的情态时,是经过三番皴染的。

第一次皴染是从第一次黛玉眼中所看到的宝玉模样来写的。曹雪芹通过黛玉之眼,从宝玉脸、眉、眼等能体现一个人的情态处着手写,这样表现了宝玉作为情种的多情与善变,即喜时如何,怒时如何,在喜与怒之间变化无常。既体现了宝玉顽劣的性格,又把一个多情善变的情种神态生动形象地描绘出来了。

第二次皴染是从第二次黛玉眼中所看到的宝玉模样来写的。这一笔也是抓住宝玉外在的情态来写的,这一次是从面部颜色、嘴唇、眼神、言笑等所表现出来的风骚神韵,来写宝玉的情态的,应说是在第一次描写的基础上的深化和细化。

第三次皴染是在前两次皴染的基础上进行的综合描写,即有了这一次的皴染,把一个“成型”的宝玉形象,通过黛玉一看,就完整地呈现给读者了。第三次的皴染是由两首《西江月》对宝玉的“赞”来完成,也是对黛玉看到宝玉时“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这一“留白”的补充和照应。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经过前两笔的皴染后,从黛玉眼中所看到的都是宝玉外在的形态,而这两首词所写的则是侧重表现宝玉内在的性格。

经黛玉“两看”,再加后人两首《西江月》的赞词,从外至内,把宝玉的形象基本刻画得清晰可见了。这样看来,曹雪芹写“宝黛初会”,从黛玉眼中“看”来写宝玉,宝玉多情善悟,在情态上表现为风骚、呆、傻、狂、愁与恨,这是侧重于情的描写;那么,又通过《西江月》赞词的描写,则表现了宝玉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另一种形象,即在世俗人眼中他只是长得一副好皮囊,但腹中却是“草莾”,他是一个不喜读书、顽劣淘气、不通事务的富儿形象。这样写宝玉,宝玉的形象复杂性可想而知了。正如在第十九回中,蒙古王府本有一条脂批所说的宝玉一样:“所以谓今古未有之一人耳。听其囫囵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触之心,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亦是未见之文字。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账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又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当然,正如脂批所说的,曹雪芹处处贬宝玉,实即处处赞宝玉。他写出了一个与世俗观念背道而驰的宝玉形象。

其二,再从宝玉眼中“看”来写黛玉。曹雪芹从宝玉眼中“看”来写黛玉,主要是写黛玉的“神”与“韵”。

等宝玉换了衣服出来,看到黛玉时,黛玉是这个模样: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名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关于这段文字的描写,甲戌本《石头记》中的脂批已说得清楚了,即是说写宝玉眼中的黛玉:先写宝玉眼中看到的黛玉,再写宝玉心中想到的黛玉,而且说,宝玉对黛玉不在乎黛玉的穿着妆饰。因此,写宝玉看到的黛玉全在黛玉的神韵上,与“宝黛初会”时,黛玉看到的宝玉则是侧重于写宝玉的外在穿着等形貌是不同的。关于这些,批语确实讲得很清楚了,笔者不想在此多言。笔者想再补充三点看法:

一是,曹雪芹通过宝玉眼中“看”来写的黛玉,侧重写她的病态美,与前面黛玉见到贾母时,众人问黛玉吃药的话对看,再与后来黛玉住进潇湘馆,用娥皇女英之典以刻画她爱哭的性格,为“还泪”之说做铺垫。

二是,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具有神性美,因此,她的美不在衣饰,而在神韵之美。这与在此回中写凤姐出场和在第八回中写宝玉眼中的宝钗也是不同的。因为,凤姐与宝钗都是很现实的人,因此,她们两个则侧重在外在的形貌的描写,而黛玉尽管是生活在现实之中,但是,她孤高不入时人眼,有竹的节气,无论是她内在的品格,还是她外在的形貌,都用虚笔来描写更符合她的身份。如果,也像写凤姐出场那样写“宝黛初会”时,黛玉穿什么,相貌如何,那就显得俗不可耐了,且是重笔和犯笔。再者,不实写黛玉的外在形貌和穿着,由读者自己去填充想象,这样会使得黛玉的人物形象更具艺术魅力。

三是,通过从宝玉眼中“看”来写黛玉的病态美,曹雪芹主要是写黛玉的泪、愁、病、心、思,与通过从黛玉眼中“看”来写宝玉的顽劣、淘气、多情、喜怒等情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两者相映成趣:一个是“情情”,不许多哭;另一个则是“情不情”,偏偏时不时惹黛玉多哭,真真是一对“冤家”。正如在第二十九回中写到的,宝黛两人怄气,贾母被气得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一样,真是世间情多路却窄,见面有缘终无缘。

宝黛初会恰又是冤家聚头,这是曹雪芹有意的安排。

曹雪芹写“宝黛初会”时,通过黛玉与宝玉互“看”来完成这次惊心动魄的故事。这样写,不但视角新,而且,通过互“看”以写宝黛人物不同的美,为以后的故事情节发展作了铺垫。

 三、曹雪芹写“宝黛初会”时,宝玉第一次摔玉,黛玉第一次“还泪”,既照应前文,又为后文作铺垫 

曹雪芹写“宝黛初会”时,在写完宝玉与黛玉互“看”之后,两人开始对话了。宝玉问黛玉尊名且有没有“表字”。黛玉回答说没有,于是宝玉便送给黛玉一字“颦颦”。“颦颦”之义是愁眉若蹙之状,恰好与黛玉的病态美相对应。当宝玉问起黛玉有没有玉时,黛玉说没有,于是宝玉便来了性子,摘下玉来立刻往地上摔。他说,黛玉这样美的妹妹都没有玉,自己更不配有玉了。到了晚上,黛玉想到宝玉因自己摔玉的事,愧疚得偷偷地哭泣不停。这是“宝黛初会”时,黛玉第一次流泪,也是第一次“还泪”。

第一次“还泪”与在第一回中写到的“还泪”之说相照应,也为后来黛玉每每哭泣“还泪”作铺垫。后面的章回中,写黛玉爱哭“还泪”,最后泪尽夭亡,为“木石前盟”的爱情悲剧层层作了埋伏。因此,“宝黛初会”的第一次“还泪”在故事结构中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四、小结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通过写“宝黛初会”的故事,以写小说中两个最主要的男女主公的出场,写得精彩感人。曹雪芹在写这个故事时,为了写好它,在笔法上不是“单刀直入”地进行描写,而是经过层层皴染,一路写来。在写“宝黛初会”时的情景,写作手法独特,是通过宝黛两人的互“看”来完成的。同时,通过写宝玉第一次摔玉,黛玉第一次“还泪”,在故事情节发展和人物命运结局上,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且为写“木石前盟”的悲剧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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